——贺捷生访谈录

贺捷生（右二）、萧堡生（左二）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时，依偎在自己的母亲的怀抱留影。

    80年前，震惊中外的“八一”南昌起义打响了中国共产党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由此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历史走向。在建军80周年纪念日即将来临之际，我们怀着对起义总指挥贺龙的深切缅怀与敬意，采访了贺龙女儿贺捷生将军。

    贺捷生在父辈鏖战的大捷中降生，又在父母的怀抱里和马背上走过长征，从小仰望着军旗长大。她深情的回忆，把我们带进了80年前南昌起义的革命大潮，使我们领略到贺龙在伟大历史转折关头的雄才大略与风采。

    记者：南昌起义时，贺龙还不是共产党员，就是说，非党人士贺龙是党领导的南昌起义军事总指挥。这至今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贺捷生：1926年国共合作取得了北伐的胜利，但蒋介石不久就露出了反革命面目，第二年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人惨遭屠杀。3个月后的7月15日，以汪精卫为首的武汉国民政府决定“分共”。共产党领袖李大钊也在1927年初惨遭奉系军阀张作霖杀害。共产党人与进步人士被挤压在血雨腥风之中。7月17日，中共中央决定在南昌举行武装暴动，以回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倒行逆施。

    起义前夕，中央决定由周恩来、李立三、恽代英、彭湃组成中共前敌委员会，由周恩来任书记，并成立了以贺龙为总指挥、叶挺为前敌总指挥、刘伯承为参谋长的总指挥部。此时的父亲虽然还没有加入共产党，但他已经完全和共产党站在了一起。

　　记者：贺龙当时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可以安享高官厚禄了，他把队伍交给共产党干革命，下这个决心是要有远大的目光、超人的胆识和气魄的，也是要有个超乎寻常的思想准备过程的。

1946年，贺龙等与军事三人小组成员中共代表周恩来、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中共
表叶剑在张家口亲切会面。右起：萧克、贺龙、蔡树藩、叶剑英、周恩来、聂荣臻

    贺捷生：用父亲的话说，他转变思想并临危受命关键是遇到了真正的共产党人。

    在重大的历史转折关头，各种势力都想把父亲和他的军队争夺到自己的股掌之中。蒋介石、汪精卫、唐生智等都对父亲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用尽手段。此时摆在父亲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投靠蒋汪享荣华富贵，一条是跟着共产党干革命，如果起义失败就脱掉皮靴穿草鞋。起义前周恩来会见父亲时，父亲铿锵有力地说：“我完全听共产党的话，党要我怎么干就怎么干！”

    父亲之所以坚定地站在共产党一边，临危受命，义无反顾跟党走，除了他一向追求进步，追求光明，具有反帝反封的思想基础，主要在于从北伐开始他深受周逸群等共产党人的影响和周恩来等中共领袖的努力帮助，使他的革命思想更加成熟。

    记者：十年之后蒋介石见到贺龙，两人关于南昌起义的对话是一段耐人寻味的历史插曲，也印证了一位共产党人的崇高理想与铮铮铁骨。

    贺捷生：1938年1月17日，蒋介石在洛阳召开军事会议，会上他召见了贺龙。寒暄之后，蒋介石问父亲，民国十六年，你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军长不当，去参加共产党的南昌暴动？父亲说，我与委员长政见不同嘛。蒋介石觉得话头不对，支吾两声，便转个话题，用关切的语气问父亲家里可好，父亲说，房子被烧光了，人也杀光了。蒋介石一怔，十分尴尬地停顿片刻，言不由衷地说，喔，你是老革命了。

    两人又谈了几句，总是话不投机，父亲退下后，蒋介石擦擦头上的汗珠，非常懊丧地说，这人今后我再也不要见他。

    父亲就是为了共产主义这个与蒋介石的“不同政见”，脱下皮靴穿草鞋，永远跟定了共产党。贺家满门忠烈，仅南昌起义，贺氏族人和亲属牺牲的就不下几百人，贺家留下了70余位遗孀。后来跟随父亲征战的桑植子弟更是成千上万，而到新中国成立时仅剩下几十人。

    记者：贺龙领导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是南昌起义的主力部队，这是有其历史背景的。请你谈谈相关情况。

　　贺捷生： 在“八一”南昌起义之前，共产党是没有独立掌握武装的。周恩来提出，举行暴动主要依靠贺龙的二十军和叶挺的部队，因为这两个部队内有大批共产党员。

    二十军表面上看是武汉国民政府指挥的部队，并且参加了东征讨蒋，而实际上，当时的二十军已经深受共产党的影响，尤其是父亲更是坚定地站到了共产党的一边了。

    父亲自1916年举旗兴军，他先后参加了讨袁护国护法、入川讨贼、北伐，经过十年征战，他的第二十军成为了一支劲旅。父亲善于治军，周逸群等共产党员的先后到来对部队更有着不小的影响，北伐中第二十军就有了“钢军”之称。1926年，中共湖区军委颜昌颐向中央所作的《报告湘鄂情况》中说：“比较最有战斗力的，当以贺龙部为好……不乱拉夫，不乱筹饷。”

    在大革命失败后，常有举着小红旗、喊着口号的青年学生和工农群众聚集在二十军军部门前，高喊着“打倒军阀贺龙”的口号。父亲对此不仅不动怒，还说他们想打倒我就让他们进来吧。让他们进来其实是把这些人保护了起来。父亲的二十军原来是两个师，后来又成立了第三师，这个师其实是专门为革命的青年学生和工农群众编配的，其中不少人具有共产党员身份。

    当然，把二十军拉到共产党这边搞暴动，父亲也是向他的部下做了大量的甚至是艰苦的工作的。起义中尽管也有极少数败类，但整个二十军打得是很好的。

    记者：起义胜利后部队旋即南下，有史学者称南下是“一代英豪的集体错误决策”。事实上，贺龙是不主张南下的。

    贺捷生：南昌起义之前中共中央就作出决定，起义胜利后部队即南下，取道海口，以求得国际援助，再举行第二次北伐。因此，起义胜利后部队没有休整就南下广东了。

    起义部队南下惨遭失败。后来不少史学者称起义军南下是“一代英豪的集体错误决策”，对此要作历史分析。

    父亲是不主张起义军南下的。他认为部队应在南昌休整，恢复南昌城的秩序，依托两湖和江西继续开展武装斗争。为此，他已经拜会了地方要员，要他们出榜安民，开展外交，活跃金融。父亲认为，期求南下打开海口进而取得国际的援助，那是不可能的事。解放后我亲耳听他讲，从海参崴到汕头，那么远，国际可能援助吗？父亲说，8月是南方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不要说打仗，光行军也能把人热死。父亲认为两湖农民运动开展得很好，有几百万农会会员，兵员也容易补充，应该在南昌休整后扩大队伍，依靠两湖和江西巩固发展革命形势，壮大革命力量。

    记者：周恩来曾经说过，“八一”南昌起义的宣传一定要讲到井冈山。井冈山斗争开辟了中国革命的崭新道路。

    贺捷生：父亲在上世纪50年代发表的纪念“八一”建军节的一篇文章中深刻分析说，回想起来，“八一”南昌起义仅是我们党认识武装斗争的开始，对于中国革命武装斗争中的基本问题，我们当时还是不了解或了解得十分肤浅的。南昌起义之后，军队往哪里去的问题，没有得到正确的解决。部队南下广东，由于缺乏适合当时当地情况的具体行动方针，在长途行军中，部队本身没有很好地建立政治工作，加上在客观上敌人的力量强大，而主观的指导又缺乏经验，因而南昌起义的部队大部分遭受失败。有幸得以保留下来的一小部分力量，在朱德率领下与毛主席所领导的秋收起义的工农武装在井冈山胜利会师，之后正式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斗争从此开辟出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崭新道路。

    记者：南昌起义距今已遥遥80年，党领导的人民军队已踏过80年征程。在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0周年的日子里，抚今追昔，你最重要的感想是什么？

    贺捷生：父亲当年说：“听共产党的话，党要怎么干就怎么干。”父亲的话语虽然朴实无华，却道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人民军队是党的军队，是为实现党的目标、纲领而奋斗的工具。这是人民军队的根本性质，是人民军队的军魂。这一性质从我军创立之初就十分明确。所以，人民军队要发扬听党指挥、服务人民、英勇善战的优良传统，切实履行新时期、新阶段的伟大历史使命，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
记者：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